《医骨京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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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尽寒消,岁至次年开春。
自裴晏北上入营,倏然已是半载。
曾经与旁人议论裴晏的那名老兵,目睹北地操练光景,心底已经心服口服,不再认为少年入军营,乃一时兴起。
军中风雪数月有余,裴晏日日同军中士卒一同操练,寅时起身,寒雪之中扎桩静立,白昼驰马习射,日暮随老兵研习旗语、辨识雪原踪迹,一刻也未曾懈怠,亦无半句怨言。
再无人私下议论他撑不过半月,提起裴晏,皆是点头称赞。昔日唤他世子的人越来越少,军中上下,大多愿意唤一声裴兄。
沈凡与他同出同进,操练之余,时常同他闲谈北地边防情势,亦会问起江南是何等模样。裴晏便绘声绘色,同他讲江南趣事。
沈凡幼时遭逢战乱,家人尽数葬身兵祸,唯有他侥幸存活。十二岁便随镇北侯入军营,算到如今,已有六载。他在北地所见,不过春夏漫天无边的草原,秋日漫天黄沙,冬日冰封雪原,岁岁皆是这般光景。
镇北侯偶尔到校场巡查,远远望见少年立于队列之中,一身轻甲落满碎雪,与普通士卒别无二致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千里之外,江南松山书院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春风遍地,万物新生。
松山书院春光和煦,褪去了旧日秋凉寒冬,庭前草木抽芽,繁花次第盛开,学堂课业依旧井然严苛,江瑾从未有半分松懈。
江瑾依旧一袭青衫长衫,埋首书卷,勤勉课业,时而在休沐之时,同裴殊于后山竹林舞鞭切磋。
熬过寒冬入春之后,江家茶园也陆续冒出嫩叶,漫山嫩绿,浅淡茶香,沁人心脾。
今日休沐,闲来无事,江清聿、江瑾二人便同江叙前往茶园,勘察园中春茶。
江清聿自小便对各类茶耳濡目染,年十二便能凭借看茶色,闻茶香,知晓是何种茶。
江家茶园遍布整整四座山头,一山接一山,连绵不绝。园中茶叶种类更是多样,但种得最多的还得是龙井。
江南龙井一芽一叶,锋棱显露,不见碎梗。轻嗅,一股清鲜栗香扑面而来,不浓不烈。
可在江南这般温软之地,龙井并非稀罕物,若要将它制成上品茶,却尤为艰难。甄选、采摘、摊放、青锅、回潮、辉锅、分剔,道道工序,皆费心神,一出差错,那整批茶都将付诸东流。
二人跟在江叙身后,漫行山间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香。
江清聿眼前一亮,自旁侧的茶树上摘下一簇嫩尖,递到江瑾跟前,挺直脊背,含笑问道:“你可知这是何茶?”
他心底暗自得意。
她定然认不出,且看自己大展身手。
这满园茶树,还没有他不识得的。
那簇茶尖芽头细小,裹着一层细细白茸,嫩叶嫩若翠绸,沾着晨间湖雾露水。
江瑾接过茶尖,指尖轻捻便溢出薄薄一层清润汁水,放于鼻前细嗅,一股浅淡清新草木青气,尽数吸入鼻中。
“碧螺春。”
江瑾神色平和,缓缓开口。
立在一旁的江清聿,手指抵于唇前,嘴巴微张,面上笑意连连,还沉浸在自己预想的得意之中。
直到听到江瑾的回答,他才骤然回神。
他面露错愕,圆瞪着双眼,望着神情自若的江瑾,声调陡然拔高,满是讶异:“你如何认得?”
江瑾自小在京中,常听母亲叙说江南茶商趣事。母亲讲得生动,她听得心生兴致,缠着让母亲教自己辨茶。她勤勉好学,不过一载,便能辨识数十种茶叶。
走在前头的江叙仰头朗声大笑,转身立于二人跟前,嘴角噙起一抹笑:“不愧是我妹妹的孩子,半点不输她。聿儿,你心高气傲,反倒是班门弄斧了。”
江清聿本就心高气傲。身为茶商世家子弟,年过十岁便要随家中长辈修习茶商之道。他亦如此,虽说课业平平,可对茶事的领悟,却胜过家中父辈,在同龄孩童中更是遥遥领先,这也是他最为自得之处。
江清聿自知理亏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,拱手行礼: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
京中父母已数月没有寄来书信。忽听舅舅说起母亲,江瑾微顿片刻,开口问道:“舅舅,可知家中父母可还安好?”
江清聿闻言,眼中亦是一亮,连忙接话:“是啊父亲,姑姑、姑父许久不曾从京中来信江南,也不知他们近况如何。”
江叙闻心神一滞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,面色微微沉下,转瞬又强作平静,淡淡开口:“一切安好,锦儿放宽心,安心在江南便是。”
江叙心中翻涌着阵阵不安,恐这姑娘察觉异样,窥见真相。
他不敢告诉她,京中母亲早已然病重两载。
江瑾闻言微微一怔,缓言道:“那便好,多谢舅舅告知。”
她太过懂事,分明察觉舅舅言语之中的虚掩,却不愿让其为难。
这场谎言铺得盛大,待到真相揭开之日,留给她的,只剩蚀骨的痛楚。
江清聿见江瑾立在原地出神,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莫要太过挂心,姑父乃是大靖户部尚书,在京中威望谁人不知。”
是啊,谁人不知大靖户部尚书苏誉——清廉正直、为官低调。可谁又知晓,边地林中尸骨遍横。
江瑾回神,眼神尚有几分迷离,似是没睡醒。
早已走到茶园远处的江清聿,声音响彻整座山头。
“小锦儿,你若再不追上来,我过会儿可找不到你。”
她望向偌大的茶园,早间晨雾还尚未全部散去。
轻纱薄雾笼罩山头,也将她一并笼入其中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追上园中二人。
江清聿双臂抱胸,斜倚在茶坊门前,江清聿望着缓缓奔来、气喘微息的江瑾,上前一步,戏谑笑道:“小锦儿,你同裴殊习鞭多日,区区一段路便喘成这般,不如同表哥我习剑如何?”
江瑾并非生来体虚,乃是幼时坠湖落下的病根。
那日京中飘起鹅毛大雪,冷得刺骨,满城浸润于冰天雪地之中。
城中大小湖塘尽数结起层层凝冰,尚书府庭前湖塘也不例外。苏誉正与边地故交—沈巍,盘腿坐于榻上对弈,有来有回。窗外飘雪肆意,苏锦与沈巍之子—沈舟予,在庭前堆雪人,相处甚是融洽。
湖塘的凝冰覆着一层薄雪,沈舟予觉堆雪人实在无趣,转头便看向那冰湖,心里来了主意,转身便拉起苏锦奔到冰湖冰嬉。
湖面冻得严实,厚冰莹白,间杂暗青。二人行至湖心,沈舟予松开苏锦大展身手,在湖面来回溜冰旋转。苏锦静静立于湖面,内心存有几分不安。直到被沈舟予再次拉起袖摆于冰面舞动数圈,神情才稍放松些。
沈舟予朝苏锦比划手势,示意她稳住重心,慢慢活动四肢。苏锦有模有样尝试滑冰,却屡屡摔于冰面,膝盖磕得发红。
半盏茶光景过后,她终于能稳稳立于冰面。舒展四肢,眉眼弯弯,恰似一只雪蝶,蹁跹于冬日冰湖之上。
她得意地望向沈舟予,扬声笑道:“看吧,就没有我苏锦学不会的。”
沈舟予嗤了一声,随即提议二人比赛,谁滑得更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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